
1956年1月,党的八大召开前夕,毛主席在百忙之中特意抽出时间到上海进行考察调研,也是在上海期间,毛主席提出要见一见复旦大学的校长陈望道。
一见陈望道,毛主席便同他兴致勃勃的谈论,自己最近刚读了他的《修辞学发凡》一书,还问陈望道是否还在研究。和毛主席的这次见面,给陈望道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,也促使他下定了决心要继续投入到语文科学事业中。

陈望道
应该指出的是,陈望道不仅是中国共产党最早的一批党员之一,还是我国第一个翻译了《共产党宣言》(英文版)的人。
不过很遗憾的是,因为不满陈独秀的家长做派,陈望道于1923年8月脱离了党组织。
和毛主席交谈的时候,陈望道也不由得想起了陈独秀,同样是党内负责人,风格却天差地别。
眼前的毛主席,耐心、谦和、尊重人,跟陈独秀当年那种不容置疑的家长作风完全是两回事。
这一年,陈望道已经六十五岁了,离开党组织的日子,算起来也三十多年了。
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以一个民主人士的身份做学问、办教育,安安稳稳走完这一程。
可这次见面之后,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地冒了出来:他想回去。
一
早期的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,都曾受到过《共产党宣言》的影响。
当然,更准确的说是受到陈望道翻译的《共产党宣言》(英文版)的影响。
1936年,毛主席在延安接受斯诺采访的时候,曾深有感触的说:
“有三本书特别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,建立起我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。一本书是陈望道译的《共产党宣言》,这是用中文出版的第一本马克思主义的书。另外两本是考茨基写的《阶级斗争》和柯卡普写的《社会主义史》。”毛泽东进而又说:“到了1920年夏天,在理论上,而且在某种程度的行动上,我已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,而且从此我也认为自己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。”
1949年5月上海解放后,陈望道是毛主席点名要找的人之一。
陈望道是浙江义乌人,早年在义乌绣湖书院修习数理化,后来又在浙江省立金华中学、之江大学学习,1915年,陈望道赴日留学,参加了中国留日学生会组织的各项爱国运动,也是在日本留学期间,陈望道接触到了社会主义学说,并逐步建立了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。
陈望道回国后,成为国内最早传播马克思主义的人。
不过在当时,国内信仰马克思主义的人还缺乏一本纲领性的读物。
1920年初春,陈望道来到了上海,在《民国日报》副刊《觉悟》任主编的同时还参与了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内部理论刊物《共产党》的创建工作,当时陈独秀、李大钊向陈望道提出,应该尽早把《共产党宣言》翻译成中文。
同年3月,陈望道带着《共产党宣言》英译本和日译本回到了老家浙江义乌分水塘村。
应该指出的是,在当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。
据说戴季陶当年在在日本留学时曾买到一本日文版《共产党宣言》,看了一遍就放下了,太难了,不仅要有扎实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功底,还得有极高的中文修养。后来戴季陶回国主编《星期评论》,想物色合适的翻译者,《民国日报》主笔邵力子向他举荐了陈望道。
邵力子了解陈望道:留学日本,精通日文、英文,国文素养又好,还具备马克思主义学识,当时全国满足这些条件的不会超过几十个人。陈独秀也从北京大学图书馆借出英文版,供他对照翻译。
为了专心致志完成这项工作,陈望道离开了浙江一师的教职,秘密回到老家。两条长凳加一块木板搭成桌子,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下“费了平常译书五倍的功夫”埋头苦干。
期间还发生了件趣事。
一次,陈望道忘我的工作,母亲看他辛苦,心疼得不行,就弄来糯米包了粽子,又拿来义乌红糖让他蘸着吃。
过了一会儿母亲去收拾碗筷,发现粽子是吃了,可他满嘴黑乎乎的。原来他太过专注,把粽子蘸进了墨盒里的墨水,自己居然浑然不觉。
母亲又好笑又心疼,他却说“够甜了”。这甜,是真理的味道。

《共产党宣言》陈望道译本,1920年8月、9月版
1920年4月,译稿完成,同年8月在上海拉斐德路成裕里12号的又新印刷所正式出版,首印一千册很快售罄,虽然封面把书名错印成了《共党产宣言》,但丝毫不影响它的轰动效应,9月再版又印了一千册,依然很快卖完,到1926年5月已经重印了十七版。
后来这本只有两万八千多字的小册子,改变了中国的命运。
不仅仅是毛主席看过,周总理、刘少奇、邓小平多年之后回忆起来,都称曾看过此版本的《共产党宣言》。
不过有些意外的是,陈望道在翻译出《共产党宣言》后,却在三年之后脱党了,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呢?
1921年7月,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召开,陈望道被选为代表,可意外的是,他最终没有出席。
因为筹办一大活动经费审批问题,李汉俊和陈独秀发生争执,陈独秀大发雷霆,指责陈望道和李汉俊要夺他的权。
更让陈望道难以接受的是,他曾经教过的学生、远在日本的施存统听信了陈独秀的一面之词,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谴责信,极大的伤害了陈望道的感情,他要求陈独秀澄清事实、公开道歉,陈独秀不肯。
1923年中共三大后,陈望道正式提出退党。
为了挽留陈望道,党组织派沈雁冰(茅盾)去做工作,沈雁冰跟陈望道交情深厚。
一见面,陈望道便对沈雁冰说
“你和我多年的交情,你知道我的为人。我既反对陈独秀家长制作风而要离开党组织,现在陈独秀的家长作风依然如故,我又如何取消这个决定?”
紧接着,他补充了一句:
“我信仰共产主义终身不变,愿为共产主义事业贡献我的力量。我在党外为党效劳,也许比党内更方便。”
陈望道这话不是随便说说,他后来虽然离开了党组织,但却依然为党做了不少工作。
二
1923年秋,有人给陈望道送来一张条子,上面写着:
“上海大学请你组织,你要什么同志请开出来,请你负责。”
这封信署名是“知名”。一看笔迹,陈望道认出是陈独秀写的。
来送信的人只好解释:
“独秀同志说您最适合担当此任,只是担心您仍有芥蒂,充分尊重您的意愿。”
陈望道直摆手:
“仲甫先生多虑了,我和他的过节,只是脾气不合,不是思想上的分歧。他不计前嫌,这么看重我,说明党组织仍然信任我。”
不久之后,陈望道担任了上海大学中文系主任、教务长、代理校长,这所学校后来被誉为“北有五四运动之北大,南有五卅运动之上大”。
有关陈望道三十年代与中国共产党的关系,根据复旦大学校史研究室的钱益民教授所作《陈望道在1930年代与中共的关系》,可以管中窥豹一番。
“陈望道本色是一个学者,但是他关心政治。他不是一个脱离政治的学问家,但是他也不参与实际政治。”
倪海曙与陈望道相识了四十多年,他在《春风夏雨四十年——回忆陈望道先生》一文中称,从1919年翻译《共产党宣言》以后,一直在做一个共产党员的工作,可是从不炫耀自己的政治资历,也从不以什么‘党外布尔什维克’自居”。
1930年3月2日,为了同国民党当局争夺宣传阵地,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成立了左联,陈望道虽然未加入左联,但同左联的关系密切,而且在当时同中共地下党冯雪峰、夏衍来往,两人也常以地下党组织的名义,委派给陈望道任务,陈望道也从来不拒绝,真正承担起了“在党外为党效劳”的作用。
国民党当局对这一切十分恐惧,还给跟左联密切的作家写恐吓信,陈望道就是其中之一,但他始终不惧,坚持斗争。
1931年,陈望道任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时,一名左派学生私自敲响校钟,按规定要被开除,校长让陈望道签字,他为了保护学生拒绝签名,结果被迫离开复旦。
1935年8月11日,根据当时抗日形势的需求,为了建立文艺界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,党组织决定解散左联,那时陈望道完全站在中国共产党的一面,同意解散左联,并积极推动戏剧、美术、音乐、电影等方面组件文艺作家协会。
在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领导人心目中,陈望道是30年代早期“党外文化界人士”的重要代表人物,与郑振铎、巴金、王统照、叶圣陶并列。
也因为同中共密切的关系,陈望道在后来许多年时间里,都受到了国民党当局监视。
抗战期间,陈望道根据党的指示出任复旦大学训导长,创办了中国高校第一个新闻馆,师生们可以在里面传阅革命书刊、收听延安广播,被称为“夏坝的延安”,他还发起“大众语运动”,撰写了《修辞学发凡》,成为中国现代修辞学的奠基人。

陈望道著《修辞学发凡》
当时,陈望道定居重庆,因为时常受监视的关系,这导致他没能实现去延安的想法,所以他后来就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民主运动上,并且还托人给中共地下党组织带话称:
“请把党的意图告诉我,把反动学生的名单告诉我,我会知道怎样行事的。”
党组织内部那时也把陈望道看做是自己人,甚至还向他表示,欢迎随时回到党组织来,陈望道虽然也很渴望回到党组织,但他认为,自己在党外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,因此诚恳的向组织反映:
“现在还不,但是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党组织的怀抱中来的。”
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,毛主席赴重庆谈判,在周恩来安排下,毛主席在重庆接见了陈望道、张志让、周谷城等人。
解放战争时期,陈望道同中共地下党组织来往密切,掩护了大批进步学生。后来他还在回忆中,有如下记录:
“解放前16所大专院校教授联谊会的政治运动,所以能够轰轰烈烈地展开,也是由于党在暗中扶助。”
“敌人反共,我必拥共;敌人反苏,我必拥苏;敌人反人民,我必拥人民。”
三
1949年10月1日,陈望道作为特别邀请代表,登上了天安门城楼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。
不久之后,陈望道在经沈志远、苏延宾介绍,加入中国民主同盟,后来在民盟长期担任领导职务。
1952年,全国高校院系调整,当时上海高教局以苏联只有党校才能办新闻系为由,要求负担大学停办新闻系,当时任校长的陈望道为此曾两次赴北京反映情况。
陈望道虽然没有见到毛主席,但通过周总理将此事反映给了毛主席,毛主席后来特意批复:
“既然陈望道要办,就让他办。”
后来复旦的新闻院系成为全国新闻院系中历史最悠久、惟一薪火不断的一个院系。
当时,“复旦大学”的校名虽然也是毛主席的字,但却是从毛主席给周谷城的信中扣出来的,陈望道觉得这样不行,还是应该请毛主席为复旦大学专门题词才行,为此陈望道还通过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张志让,请他托人办这件事。
毛主席听说以后,也没有拒绝,而是欣然挥笔。
现在所用“复旦大学”四字即为后来毛泽东秘书转来的、毛泽东亲自为复旦大学题写的校名。

毛主席会见陈望道
1956年,陈望道在上海见到了毛主席,也促使他萌生了重回党组织的愿望,他将这个想法透露给了中共上海市委。
令陈望道也没有想到的是,毛泽东做出了一个非同寻常的特批:
“陈望道什么时候想回到党内,就什么时候回来,不必写自传,不必讨论,可以不公开身份。”
这个特批的分量极重。要知道,重新入党通常需要严格的审查程序。毛泽东还特意强调“可以不公开身份”,这是考虑到陈望道作为民主人士、复旦校长,公开身份可能会影响工作。
1957年6月,离开党组织三十四年后,陈望道终于重新回到了党的怀抱,但他的身份没有公开,而是一直以党外人士的面貌工作,直到1973年以中共十大代表身份出席会议,人们才知晓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校长原来早已是一名共产党员。
据陈望道的之子陈振新回忆:
“毛泽东非常清楚1923年时陈望道要求离开的缘由,也很了解他离开后这几十年为党所做的一切,所以毛泽东指示:“陈望道愿意什么时候回来,就什么时候回来。不用写报告,也不用写自传”。”
基于实际工作需要,陈望道重新入党的消息并没有公开,一直到许多年以后,党的十大上才予以公开,
1961年五一劳动节,毛主席在上海与各界人士共度佳节,在锦江饭店,毛主席、周谷城、陈望道三人围坐在一个小桌子前,无拘无束的畅谈。
1972年中美建交联合公报在上海签署,周总理亲自赴上海迎接尼克松,当时已经82岁的陈望道也在欢迎人群中,周总理看见后,还特意上前打招呼:
“你这么大年纪了,在市里迎接就可以了。”
话说完,周总理还特意叮嘱周围市政府的工作人员。
周总理从建国后就一直关注陈望道首译版本《共产党宣言》的情况,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,1975年1月四届人大第一次会议期间,周总理在病中还对前来看望他的陈望道说:
“是否找到了首译本。”
陈望道也很遗憾的摇了摇头,周总理也无不感慨:
“这是马列老祖宗在我们中国的第一本经典著作,找不到它,是中国共产党人的心病啊!当年长征的时候我就把《共产党宣言》当作‘贴身伙伴’,如果能找到第一版本的《共产党宣言》,我真想再看一遍。”
同年3月,陈望道再赴北京出席四届人大常委会议,听闻周总理病情已经十分严重,还专门找到了周总理夫人邓颖超问候,并赠送给他们夫妇一本1975年版本的修辞学发凡》给总理。邓颖超同志回函致谢并予关怀。
1977年10月29日,陈望道在上海病逝,他也是复旦大学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校长。
弥留之际,上海市领导来探望,问陈望道有什么要求,他说:
“我个人别无他求,只希望复旦能尽快划入市区的杨浦。”
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陈望道心里装的还是学校,他把毕生积蓄的二十二万元人民币,作为党费全部交给了党组织。
易投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